【卢郁佳书评】爱在外遇创伤难以言喻时──《德国丈夫》



【卢郁佳书评】爱在外遇创伤难以言喻时──《德国丈夫》

卢郁佳书评〈爱在外遇创伤难以言喻时──《德国丈夫》〉全文朗读

卢郁佳书评〈爱在外遇创伤难以言喻时──《德国丈夫》〉全文朗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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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玉慧谈《德国丈夫》成书过程和创作理念

陈玉慧谈《德国丈夫》成书过程和创作理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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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家陈玉慧的小说《德国丈夫》有多重要呢?我认为它就是今年的《房思琪的初恋乐园》。性侵是如此普遍,又如此广受误解,只被消费、不被真正谈论。不谈它,误解它,就是性别压迫的一部分,《房思琪的初恋乐园》透过揭露,掀起了反性侵运动,和对于性侵迷思的扫盲运动。《德国丈夫》同样围绕「外遇为什幺会发生」,精微描写促成外遇的内外心理、文化、社会构造,打破「外遇是天性」基因决定论、「男人喜新厌旧」、「女人年老色衰」等外遇迷思。

《德国丈夫》,陈玉慧着,印刻出版

外遇是什幺?外遇经常是一种匮乏。是从夫妻权力的不对等中,产生沟通的匮乏,被各种既成陷阱所框限、製造出来,难以指认、难以谈论的匮乏,导致关係的挫败。正因为外遇的伤害之大,所以认识外遇需要有效的谈论来开启冲突,需要社会投资去预防。《房思琪的初恋乐园》、校园性侵报导《沉默的岛屿》都揭露,性侵常被性侵者包装成外遇,先是假扮外遇逃脱性侵罪,然后受到台湾特有的通姦罪保障,只要原配威胁告受害女子通姦,受害女子便不敢声张,纵容了无数的性侵惯犯再犯。《房思琪的初恋乐园》带动反性侵运动,目标之一是司法国是会议委员要求删除通姦罪,这项努力也完全失败了。实务上,通姦罪是太太告情妇,先生告太太,很少告先生或情夫。什幺样的国家能拖到今天还维持这种单方面惩罚女性的体制?正是一个误认男人外遇是天性、所以司法、社会合力保障男人外遇的国家。对于这种误解,《德国丈夫》提供的理解,不但尖锐、而且对所有人都极具杀伤力。它非常有效,值得读者使它生效。《德国丈夫》暴露外遇者心态,胆识直追小说《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》。陈玉慧无疑是今天的太宰治,一巴掌打醒躲在通姦罪背后装睡的台湾。

《德国丈夫》开头的情境就像《小王子》。《小王子》里,玫瑰花以它的虚荣心折磨小王子,它吩咐小王子浇水:「如果你能行行好,想想我的需要……」玫瑰花幻想老虎之类的危险,儘管这个星球上没有老虎。玫瑰花说它害怕一缕清风,要小王子把它放在玻璃罩子里。植物怎幺会怕一缕清风呢?一发现自己说错话,玫瑰花咳了两三声,好让小王子觉得自己做错事了。然后怪小王子没马上拿玻璃罩子来,更用力地咳,就是要小王子因为觉得对不起它而受苦。来到地球后,小王子后悔认真看待玫瑰花随口说的话,搞得自己心烦意乱。

《德国丈夫》讲述德国作家明夏和台湾女作家「我」在慕尼黑一见锺情,连夜聊到清晨四点,各自甩掉前任,12天内结婚,15年后打离婚官司。刚认识那天,两人心情亢奋,连看公共电话簿都觉得是一本编得极好的书。婚后太太却看什幺都碍眼,拖着先生不停搬家,一心追寻梦想的房子。譬如花两年自建花园洋房,盖好还没住进去,又搬家。譬如屋前行道树的叶子变稀疏,太太觉得行道树生病了,要倒下来压垮房子。不停搬家,结果先生看到打包用的纸箱就害怕。有钱人开捷豹跑车、到别墅度假,主角夫妻也买捷豹,朋友看了都惊讶,显然因为并不符合收入。因为主角夫妻负担不起两栋房子,太太做主搬到湖边别墅,结交有钱人,模仿有钱人的生活。久了太太嫌这批有钱人无聊,抱怨真正的名人根本见不到。冬天太太抱怨湖边太冷受不了,都是德国先生害她留在德国挨风受冻。太太长期疼痛,也要怪先生,「权威医生说,你对我太好了,这是我为什幺生病」。

太太想去纽约访友,先生替她买好机票,她隔天就不想去了。太太搭飞机就吵着升级舱等,住旅馆就吵着要换到有view的房间,换到了就抱怨view被遮住一半。先生习惯吃白饭先倒酱油,太太不准他这样做。太太看有钱人用什幺家具就跟着买、不停把旧的丢掉。餐桌换新一个多月后,先生反映新餐桌让他这头晒到太多阳光,太太怪先生隐瞒一个多月不说,现在突然找碴。先生写作很棒但没自信,只替人代笔匿名写书,太太叫他写自己的书;先生写书,太太就叫他找工作,期待妻以夫贵。先生每次换工作,都是太太觉得好、叫他去做的梦想工作。但是先生写稿被总编打枪、找人大改,先生噩梦连连,得了忧郁症;但太太病痛在身、没空管他。先生习惯开车载太太到处看病,太太这辈子就替先生去药房买过两次药。先生遭到丧父之痛,太太说「活了九十岁,已经很长寿了」,从来没安慰过他。先生不上进,太太就找高官外遇。太太婚前原本不喜欢的男友,现在一看也突然变得可爱起来。太太经常离家出国幽会,在先生身边听男友送的唱片沉浸在恋爱中,把男友邀回家住,先生都装作不知情。有天先生忽然提分手,太太求助女性朋友,朋友就教太太,绝对不能让先生知道她在想什幺,要以柔克刚……

如果读者觉得这位太太很有事,那很多先生都同样忽略太太,为什幺没人觉得先生那幺有事?因为习惯了。当一个社会定义了,照顾、关爱、服从、了解需求,都是太太对先生单方面的责任,女人生而为人,社会衡量她的价值标準就是照顾好先生;先生却像个婴儿予取予求,顶多只要拿钱回家就好的时候,大家把太太的需要摆在哪里?太太付出一切以后,要找谁来关爱、照顾她?好喔,没有人?那不平衡的关係要怎幺维持?起初太太靠着爱抱持一丝希望,绝望之后却是靠着奴隶的认命来维持。这种定义就是性别歧视,已经为隔绝夫妻沟通的高墙打下基础,把婚姻的血管抽乾变成僵尸,长期忽略就是虐待妻儿。这种定义极不道德。

《德国丈夫》作者陈玉慧(摄影:王汉顺)

回到个人的生命脉络、特质,为什幺女主角把先生好心当驴肝肺呢?女主角说因为她很爱父亲,但12岁时父亲责罚了她,她哭了一中午,从此成为一个没有父爱的人,不知道怎幺爱父亲,也不知道怎幺爱其他的男人。母亲18岁离家出走生了她,不知道怎幺养怎幺教。父亲不断外遇,母亲离家出走。父亲偏心,分礼物给妹妹,忽略女主角。母亲利用女主角报复父亲,父亲也忽略女儿,女主角发育期天天挨饿,阿姨说她太瘦该吃点补品,父亲说不用给她吃。女主角原本耿耿于怀,后来解释父亲是为她好,讨厌补品,喜欢自然摄取食物营养。

父亲离家,母亲靠赌博排遣悲痛,用塑胶水管殴打女主角出气。接着母亲看电视广告乱吃神药,幻觉有很多人搬进她家,又自己摔断胸骨、髋骨。国三时女主角放学发现母亲昏迷路边,女主角说「安眠药吃太多了,可能是梦游」。

读者知道、而女主角不知道的事:女主角美化了父亲,否认了母亲受害,相信母亲是自找苦吃,她认同父亲,觉得换成自己娶了母亲理所当然也会抛弃她。只要女主角这样想,被父亲抛弃的痛苦就不见了。女主角说过好几次,自己不是一个没有爱情活不下去的人,但是每次下一句都会推翻这句话。女主角说,最不想沦为嫉妒的女人;然而她也说过好几次,其实她并不怎幺喜欢这个、那个男友,但是只要男友跟别的女人讲话,她就发脾气。小说《爱情的尽头》男主角说,自己的爱情没有快乐满足,只有嫉妒和猜忌,《德国丈夫》的女主角也有同样的困扰。「没有爱情活不下去的人」、「嫉妒的女人」,原型必是女主角的母亲。女主角就是嫉妒的女人,像母亲一样。而女主角深信,只要她嫉妒,就会像母亲一样被抛弃,吃药自杀,出去求救昏迷路边。要逃离重蹈覆辙的噩运,女主角只能成为父亲。因为全力逃避父亲外遇留下的创伤,结果她世袭了外遇创伤。

女主角的女性朋友,说12岁以前最爱父亲,在12岁生日那天,整天等父亲回来庆生。但深夜父亲下班回家,只对她说了一句:「走开。」女主角觉得那个伤心欲绝的小女孩就是自己。然而,女主角婚后写作时,每次只要明夏靠近她,女主角就说:「走开。」

另一方面,女主角知道、读者不知道的事更多。女主角的神秘恐惧清单很长:怕地震颱风,幽闭恐惧,密集恐惧,怕看丑陋,看电视看到暴力、色情、鬼怪、蛇蝎立刻转台,怕搭飞机,畏光,惧高,容易晕眩,害怕和任何人决裂,不只情人。怕一些人的笑声,太长的笑声令她不耐。怕看路上有男人跛脚走路,半年内她在同一条街看过三个男人跛行,看得战战兢兢,深怕自己也变成跛脚。这在说甚幺呢?她活在外人难以想像的困境里,亦即在与人协调上、受严重的资讯鸿沟所苦。就算她想向人解释自己为什幺这样做、不那样做,都要耗费极大的心力,而且门槛极高,解释通常会失败。

女主角对自己的汗水过敏,她说她对自已过敏,其实她对自己的每个想法都过敏,一沾到就岔题顾左右而言他,拼命防卫。处处避讳,处处成谜,使这书难懂得像一千片拼图洒满一地,一千把的钥匙堆要读者从中找出两两互为钥匙孔的那一把。行文思路跳跃、叙事破碎、前后矛盾、支线庞杂、措辞笼统、关键事件空白、时序不清、人称混淆,字词意思也暧昧不明。例如女主角解释自己做採访时为何和陌生人外遇,说「我生性浮夸」,「我总是被动接受别人的感情」,冰山一角,深不见底。描述朦胧参差,笔法高妙在女主角想透露和想掩盖的冲动平分秋色,外遇的道德冲突潜伏在字里行间,真相永远藏在烟幕后飘忽不定。女主角不同状态下的多种自我在互相欺瞒,撞击出烟火坠落般纷纷的闪躲、推诿、自豪、辩解。本书透过各种视而不见、见树不见林、指鹿为马,不着痕迹展现受困心灵处处碰壁的认知与表达,效果完美。

所以本书像拼图,让读者各自拼凑出不同图像;像空白银幕,任人投射自己的世界观;像起乩,需要桌头来翻译才产生意义。本书让读者走过九个山头猛回头恍然大悟,把遥相呼应的线索凑起来,阅读时就算写个4、50页笔记整理都绝不会浪费,丰沛生动的心理细节值回票价。

小王子在地球上回顾母星的玫瑰花,说:「事实上是我不懂得要如何了解这一切……在她玩弄的粗劣小把戏背后深藏的情感。」

彷彿我随着他温柔的眼光,隔着半生,回顾夕阳尽头那对一见锺情、在彼此眼中闪闪发亮的完美情侣。如果那一刻能持续,他们此生都会笼罩在对方专注、温暖的光晕中。但那刻就像夕阳般逃走了,再也不回来。

多幺美好的人。

多幺痛的人生。

本文作者─卢郁佳

曾任《自由时报》主编、台北之音电台主持人、《Premiere首映》杂誌总编辑、《明日报》主编、《苹果日报》主编、金石堂书店行销总监,现全职写作。曾获《联合报》等文学奖,着有《帽田雪人》、《爱比死更冷》等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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