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卢郁佳书评】生于乱世,有种责任,叫做弒母──《星星之火》



【卢郁佳书评】生于乱世,有种责任,叫做弒母──《星星之火》

卢郁佳书评〈生于乱世,有种责任,叫做弒母──读《星星之火》〉全文朗读

卢郁佳书评〈生于乱世,有种责任,叫做弒母──读《星星之火》〉全文朗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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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国作家伍绮诗的青少年小说《星星之火》,故事发生在一个让你好像住在机场贵宾室的上流郊区,介于《超完美娇妻》与《美丽新世界》之间。社区为了维持体面和高房价不坠,规定就算房子分层租人,外观也得独门独院,冒充好野人透天厝。表里不一,是美德,也是义务。这社区名叫震颤岗,当初震颤派信徒教规超繁琐,起床的时间、窗帘的颜色、男信徒的髮型,样样有规定,比北韩更啰嗦,还规定祈祷握拳右手大拇指要按在左手上等等,深信遵守标準流程就能在人世创造天堂。现在社区富人也规定车库和垃圾桶不能面街,要藏在屋后。草坪没剪,罚款。每间房子外墙都得照规定的色票粉刷,都铎式房屋要漆成米色墙、棕色骨,英式房屋只能漆成灰蓝、苔绿、棕色。万圣节讨糖,限定六点到八点,此外都是骚扰安宁。学生缺旷,学校有电子系统自动通报家长。超市礼宾服务,会替顾客把购物从收银台直接送上车。

妈妈为了身材,每早量半杯玉米片,绝不多吃,每週量体重,上三次有氧课,完美执行升学结婚生育买车买房的人生规划,相信遵守规定让世界运转。高中女儿则规划好了初夜卧房要有蜡烛鲜花,音响播大人小孩双拍档CD,不能在汽车上或学校楼梯间。这堆于公于私大小规定,就是本书的两大主角之一。

 

《星星之火》,伍绮诗着,康学慧译,悦知文化出版。

社区矜贵封闭挑住户,规定买房要街坊核准,新人才能迁入。为响应种族平等,房贷优惠鼓励黑白混居;同时规定卖房不能在草坪上插出售告示牌,以防白人出走潮。房东也挑房客,富太太生活优渥,不缺房租这点钱,所以把廉价出租当成做功德,选房客要挑身家清白值得房东施捨,还要做人懂得感恩图报。房东租给流浪穷艺术家单亲妈妈,没想到她像隐士般孤绝,对房东的好意都不太乐意领情。房东开始怀疑她为何居无定所到处搬家,她独生女的爸爸是谁,到底有什幺隐情?一切在房东眼中都太可疑。

此时一桩争婴案撕裂了社区。中国餐馆打工的华裔未婚女孩,失业、被甩,产后精神崩溃,把婴儿送人领养后,就饿到昏倒街头。被救醒后反悔寻婴,不孕的富裕白人夫妻领养了坚决不还,反而召来警察把弃婴生母撵走,生母发现没钱请律师就没人权可言。新闻闹大,两派各有支持者,闹得手足、情侣意见不合,夫妻吵架冷战。左派觉得「你说领养是帮助弱势,那为什幺不改革」,右派觉得「穷人养不起就不要生,生出来都是社会的负担」。像高中富家子讥讽弃婴生母「要是当初戴保险套,现在什幺问题都没有,在药房花一块钱买个套很难吗?」没想到他自己也没戴套,结果高中女友怀孕了。

 

房东是养父母的好友兼律师,发现了撕裂的始作俑者,就是房客在背后兴风作浪。因此房东大显身手,肉搜房客挖出祕密,想把生母往死里打。原来房客曾经为了赚学费去当代理孕母,但是怀孕后反悔逃亡生下女儿,为怕顾客追来讨婴儿,才会流浪东躲西藏。房东逮到把柄,上门踢爆她一来偷别人小孩,二来教女不严、犯下堕胎大错,不配养女儿。总之把房客修理一顿、轰出家门。一下揭穿了社区和房东在开明表象下,真面目是个控制狂,看不得嬉皮的性灵价值,欲除之而后快。这个右派理想国不是真的有能力解决问题,其实它脆弱得无法面对问题,出了错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。大小规定,其实都偏袒富人,设立高门槛阻挡外人进入竞争。

读者看到这里,觉得巴房东两下,酸完她就可以东西收一收準备结束了。没想到房客还不念旧恶,以德报怨,给房东家留下无价的艺术品,精闢地祝福每个家人。读者看到这里觉得「好喔,也可以结束了」。没想到房东的叛逆幺女看不下去,为什幺好人有恶报、还以德报怨,坏人以怨报德、还有好报?她乾脆放了把火,把自己家给烧了,然后上路去找房客认祖归宗,房客才是她精神上的母亲。当然以德报怨在理论上能把愤怒再叠高,累积能量等幺女爆发;但试问如果《大亨小传》不是结束在黛西夫妻害死盖次璧后全身而退,付出一切的盖次璧身后寂寞空虚冷,让读者愤怒又挫折;而是好友尼克放把火把黛西家烧掉,故事会变怎样?如果《黛丝姑娘》或《半生缘》被害少女不是嫁给性侵犯,而是拿刀把他给阉了,故事会变怎样?答案是,那会变成另一个故事。《星星之火》就是另一个故事,起伏像嘻哈的音準难以捉摸:我等看主角暴动的时候,房客主张和平非暴力;等我投降放弃的时候,幺女开始暴动。以上这还不打紧,小说结尾竟然结在房东苦寻失蹤幺女,陷于痛苦深渊。令我觉得歪楼,好像作者在责怪幺女不知轻重做错事。整本书酝酿的就是幺女这复仇一击,结尾要是突然反过来批判幺女,这不就走调了吗。好想问作者,老司机,你要往哪里去?

 

如果房客不愿意报复房东,在抗争中根本缺席;那幺幺女代替房客主持正义,放这把火,还能说是师出有名吗?我想小说故意留出空隙悬疑,让课堂众人热烈讨论,从各种角度想像解决之道,建立自己的哲学。于是我怪罪房客压抑痛苦,故作好人姿态,坏人都给幺女去当就好。房客和房东幺女是精神上的母女,妈妈隐藏的黑暗面,往往透过女儿表现于外,母女互为表里。比如过年老家团聚场合,女儿看到姑姑阿姨挑剔妈妈,总会愤而反击;含辛茹苦的妈妈顾全大局,因为对方又没有恶意,只好委屈女儿忍气吞声。外表乍看是女儿无知叛逆,妈妈贤慧识大体,以和为贵、息事宁人。可是女儿会抱不平,还不都是因为妈妈私底下只能向女儿抱怨亲戚欺负她。妈妈隐瞒的怒气丢给女儿去承担,那当然女儿忍不住会对长辈大爆发。妈妈要是因此当众打女儿给别人看,这叫做收割。妈妈是超我,女儿是原欲,两边一旦分裂了就会走极端。而分裂的起点,就是完美主义。任何读者只要有个完美妈妈,就都知道住在震颤岗、规定一堆是什幺滋味。

如果幺女是专业社运抗争者,房客就是受害弱势当事人。幺女盛怒放火,强硬行动凌驾房客的意愿,结果没人得到好处。双方的背道而驰,让我回头反省无数次失败的痛苦,我自己谈改革一头热,结果当事人不领情拒绝,领补偿比较重要。这个故事是否要我反省,其实我痛苦好过别人痛苦。夏潮等社运者遭当事人半途妥协所背叛,结果他们的对策是设法操控当事人。那幺社运者与当事人该如何脱离零和游戏的困境?必须社运者先区分,这抗争还不是当事人的意愿,而是我为自己而抗争。为自己而抗争可以吗?

 

但是回头重看,发现我完全误读。幺女从十一岁就开宗明义为自己抗争,从来不需要藉别人才师出有名。妈妈嫌她笨拙,送她去学跳舞,成果发表会,她在舞群中间全程站着不动,额头上写「我不是你们的玩偶」。音乐老师歧视黑人学生,幺女代为教训老师,也只是想知道黑人同学反应,并没要同学感激回报、才能肯定自己做对了。幺女自己的义愤,就足以构成抗争的理由。乍看幺女疯疯癫癫,满怀怒火,常搞破坏,实际上幺女只是回敬妈妈的隐形攻击。妈妈暴力程度还有过之无不及,幺女放火只是母女军备竞赛的一部分而已。妈妈讨厌幺女,看她什幺都不顺眼。作者解释妈妈没有恶意,出发点是怕失去幺女。对,但幺女竟没有因此丧失反抗的正当性?

我回看自己,大为惊讶。朋友觉得抗争必须要当事人背书;不能为自己而抗争;虽然自己受伤害,但因为对方又没有恶意,所以我就不能说我受伤。我曾批判朋友这些想法,结果现在我的想法其实也不离这一套,五十步笑百步令我失笑。因为在台湾,我们每天浸泡在镇压的语言中。媒体舆论先质疑抗争者:你又不是当事人,你没资格讲话。又质疑当事人:你出面只是贪图个人私利,你没资格讲话。又说权势侵犯人民并没有恶意,出发点是好的,结果是有利的,叫大家要放下,要向前看,要尊重要原谅。任何人听惯了这一套,遇到伤害就会先拿出来打压自己,大事化小,小事化无,四十年无法改革进步。原来这套语言内化的威力,远超过镇暴拒马喷水车。

《星星之火》作者伍绮诗。(悦知文化提供)

一段有意义的关係,意味着你能从人际冲突中,看清自己的焦虑所在。这是我和《星星之火》的罗曼史,它简明扼要,不玩结构,也不是经典,但它以经典勇气回应了这孤立脆弱的时代。在对它已读不回的一个月当中,我对自己多了点了解。为什幺结尾房东苦苦思念失蹤女儿,会使我全盘误读故事?因为在台湾,让妈妈伤心,就表示你犯了大错,必须死!我们活在杀儿女的文化中,习惯用父母的价值观决定自己做的是对或错。如果妈妈不开心,不需要探讨,这件事我肯定做错。所以房东受伤害使我以为幺女放火是个待解的问题,必须预防,必须修正,必须创造规定来解决。规定,规定,更多规定!

 

但这是文化鸿沟,小说不但没有歪,而且幺女这屁孩让我看不到车尾灯。放火根本不是问题,而是作者所颂扬的解答:保守房东年轻时,害怕自己内心那股烈火会把全世界烧光,于是拒绝跟穷嬉皮上路流浪,顺利升学嫁律师买房生儿育女。但是心中遗憾,让房东看到幺女和房客这种不甩人的艺术家,就莫名想攻击。相反地,房客告诉幺女,流浪是为了自由,归零才有出路。正如森林野火,看来像世界末日,满目疮痍,但是烧过的土地会更肥沃繁茂。房客是幺女梦寐以求的支持者,而以前也有艺术家老师支持了房客,她们将这把火传了下去。火,就是本书的两大主角之一。当一堆大小规定压死人、搞得大家寸步难行的时候,就需要一把火把它们烧光重来。

左图:《母亲这种病:现代人的心灵问题,可能都来自母亲?》,冈田尊司着,张婷婷译,时报出版。右图:《半生缘》,张爱玲着,皇冠出版。

昆德拉说「父母一出生,自由就死亡」,所以每一代人成长不得不过这一关。人若不能脱离父母保护,建立自我认同,独立思考,那幺在急遽变迁中就永远迷失方向,压抑矛盾,无法替自己说话,无法和自己保持一致。生于乱世,有种责任,叫做弒母,散文《母亲这种病》,潮流日剧〈妈妈,我可以不做你女儿吗〉、〈过度保护的加穗子〉、〈你藏在我心底〉女儿推翻妈妈代管殖民统治的革命还未竟功,《星星之火》已是遥遥领先的出色旗手,刻画母亲的温暖迷人与暴力残酷,同样细腻深刻。书中母亲受伤的痛苦,也不曾令它手软。

房东和房客,两个母亲,也互为表里。在房东看来,房客像是责备房东当年选了安全、扔了自由。房东也是来自房客过去的幽灵,谴责她选了自由,剥夺女儿安全感。无论选了哪一边,都难免怀疑自己,透过假想敌,自问同一个问题:「你是否值得拥有你最重要的人?」而只要稍一失神,母亲就会动摇,害怕被拒于门外。怕得掐紧了女儿,深信自己必定失去。

你是否值得拥有你最重要的人?

你敢不敢相信你值得?

 

本文作者─卢郁佳

曾任《自由时报》主编、台北之音电台主持人、《Premiere首映》杂誌总编辑、《明日报》主编、《苹果日报》主编、金石堂书店行销总监,现全职写作。曾获《联合报》等文学奖,着有《帽田雪人》、《爱比死更冷》等书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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